陕北的春,总是来得慢,来得沉。风还带着冬末的凛冽,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,卷起细碎的沙粒,扑在崖畔上,扑在农家院的墙角,也扑在那把斜靠在土窑洞里的镢头上。这把镢头,在炕角的阴影里蜷了一整个冬天,铁刃裹着尘土,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,像一位沉睡的老农,守着黄土的沉寂,等着一声唤醒。
唤醒镢头的,并非春风,而是祖祖辈辈脚下的土地和心底的期望。当崖畔的酸枣枝泛起嫩黄、黄土逐渐酥软之际,清晨的阳光洒进窑洞,老农踏着晨露走到墙角,伸手轻抚镢头,摩挲着木柄、触碰着铁刃,轻声呼唤,把沉睡在冬梦中的农具拽了出来。
镢头一醒,陕北春天才真正动起来。老农扛起镢头,脚步沉稳有力地踏在黄土路上,身后窑洞渐远,眼前是祖祖辈辈耕耘的坡地。到地头,先把镢头扎进土里,“咚”一声,是农具与土地重逢、农人对大地叩问。随后,弯腰、扬臂、发力,镢头扬起落下,劈开泥土、翻起土块。
陕北土地贫瘠厚重,需用镢头唤醒。这里没有江南水田的温润、平原沃土的松软,坡地高低错落,石头藏于土中,根系盘在地下,镢头是农民最忠实的伙伴。铁刃入土,刨开顽石、松碎硬土,一镢一镢,既像给大地挠痒,又像为春天开路。尘土沾在老农衣襟,汗水滴进土里瞬间被吸干,但老农手中镢头越挥越有劲,节奏沉稳不停歇。
春日陕北田间,到处是舞动的镢头。男人扛镢深耕、刨田垄、整埂,为播种做准备;女人随后捡碎石、撒肥、平地;半大娃娃提筐跟着大人,用小镢刨土、播种。一把镢头,唤醒土地,更唤醒陕北乡村生机。
风渐软,阳光渐暖,被镢头翻松的黄土散发腥甜气息,那是土地苏醒的味道。镢头铁刃锃亮,木柄被汗水浸润得温润,它不再冰冷,成了农民身体的延伸、黄土坡上生动的符号。一镢下去,翻出泥土,种下希望;一锄一锄,耕过岁月,承载生计。
在陕北,春天不是悄然而至,是被镢头刨出、被农民汗水浇灌出的。那把从沉睡中被叫醒的镢头在黄土坡起落,敲打时光、耕耘希望,它见证陕北农民的勤劳坚韧,见证黄土地生生不息的生命力。
待到坡地变绿、种子破土,镢头歇下靠在田埂,陪老农静候丰收。这把被叫醒的镢头,留在陕北春日、农民与土地相伴的岁月里,每一次扬起是对春天的深情告白,每一次落下是对生活的执着耕耘。(高梅)




